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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七章 怡然自得

2020-04-08    作者:清涼書院    来源:www.9969xs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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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居逆境周身针砭药石砥节砺行,处顺境眼前兵刃戈矛销膏靡骨。

  光荏苒,不觉又到了年底。荒山十月自考四科通关顺利,科科都八十多分,士气大振。

  年关将近,可田网购了一本线装《陶渊明集》作为礼物,送给荒山。这本古籍再造,宣纸装订,以毛氏汲古阁藏宋刻《陶渊明集》为底本,内容参校了宋元诸本及总集、类书等,尤为良。

  荒山接了礼物笑道:“破费了,为什么送这本?”

  可田眯目笑着说:“以后每年,你都要沐手焚香读一次,澡雪一下疲惫麻木的心灵。”

  荒山故作痴呆道:“你不妨把陶诗的妙处讲与我听。”

  荒山静静地坐着,望着可田,仔细地听他讲述。

  靖节先生,生活在东晋刘宋时期。他早年曾担任过一些低级官职,四十一岁时从彭泽令任上解甲归田,随后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。他以躬耕田园的生活方式践行了读书人的气节,作为后世文人理想生活的一种范式,他因此也成为中国田园诗的开创人。

  美学家朱光潜:“渊明如秋潭日影,澈底澄莹,具有古典艺术的和谐静穆。”点出了陶的诗境——清朗澄澈,没有丝毫尘滓。

  《和郭主簿·其二》

  和泽周三春,清凉素秋节。

  露凝无游氛,天高肃景澈。

  陵岑耸逸峰,遥瞻皆奇绝。

  芳菊开林耀,青松冠岩列。

  怀此贞秀姿,卓为霜下杰。

  衔觞念幽人,千载抚尔诀。

  检素不获展,厌厌竟良月

  清秋时节,眺望附近的山林,露水凝聚,看不到一丝飘浮的雾气,天空高朗澄彻,视野开阔清晰。远处大大小小的山陵耸起飞逸的高峰,各自显出奇异的姿势。空气清新,能见度高,山峰的姿势,山上树林里的菊花,山顶上整洁布列的青松,历历分明。芬芳的菊花开得正盛,在深林的衬托下愈显得光彩辉耀。这幅肃穆清澄的秋景图,是诗人的静穆气质和高尚节操的天然化。毫无尘染的“肃景”、光辉耀目的芳菊、挺拔秀杰的青松,无不是诗人心境和品行的比兴形象,融化在景物中罢了。

  荒山道:“有意思,接着分析。”

  《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途中》

  叩枻新秋月,临流别友生。

  凉风起将夕,夜景湛虚明。

  昭昭天宇阔,皛皛川上平。

  江上秋月升起,天水相映、晶明空阔。

  《杂诗》其二中

  白天沦西阿,素月出东岭。

  远远万里辉,荡荡空中景。

  静夜,月光洒满万里晴空,澄澈无极。

  《和胡西曹示顾贼曹》

  蕤宾五月中,清代起南飙。

  不驶亦不迟,飘飘吹我衣。

  重云蔽白天,闲雨纷微微。

  流目视西园,晔晔荣紫葵。

  南风徐徐吹来,微雨津润园葵,视觉清新。

  《于王抚军座送客》

  秋日凄且厉,百卉具已腓。

  爰以履霜节,登高饯将回。

  冷气冒山泽,游云倏无衣。

  霜凋百花、登高眺望,秋意清冷。

  《己酉岁九月九日》

  靡靡秋已夕,凄凄风露交。

  蔓草不复荣,园木空自凋。

  清气澄余滓,杳然天界高。

  哀蝉无留响,丛雁叫云霄。

  重阳节天高气爽、毫无尘滓,气象清明。

  由上可以看出,虽然景色和时令不同,春日园林、秋夜月色、重阳登高,风雨霜露,这些诗中的意境,一概清明澄朗。之所以如此:一面与东晋士人普遍喜爱澄澈清朗的境地有关,另一面则是作者胸襟和心境原本如此,诗歌中描写的生活环境完全一致。

  荒山道:“陶诗,写意为主,以意写景。诗中所有的景物,都伴着主人公的活动而展现,我口我心。”

  可田道:“别插话,接着往下听。”

  《回园田居·其三》

  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

  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回。

  道狭草木长,夕露沾我衣。

  衣沾缺乏惜,但使愿无背。

  此诗,简洁地交代了一天的劳作过程,重点放在荷锄晚归时走在乡下小道上的情景。以月亮为背景,荷锄晚归的人,感受恬静清新,在途中还发生了不吝夕露沾衣的微妙心理变化。这不是一个久惯耕作的老农,只是一个刚刚回到田园的人。诗里没有着意刻划山村的夜景,但夜色中的南山、荒草中的小径、月光下的夕露,构成了一幅静谧的山村夜归图。

  《读山海经·其一》

  孟夏草木长,绕屋树扶疏。

  众鸟欣有托,吾亦爱吾庐。

  既耕亦已种,时还读我书。

  穷巷隔深辙,颇回故人车。

  欢然酌春酒,摘我园中蔬。

  微雨从东来,好风与之俱。

  泛览周王传,流观山海图。

  俯仰终宇宙,不乐复何如?

  孟夏农闲时读书,草木茂盛,树荫覆屋,枝叶扶疏。众鸟有托身之所,人也倍觉安宁。耕种结束,闲下看书。门外无车马,无人打扰,十分适意。到园子里摘一点自种的蔬菜下酒,一阵和风带着微雨吹来,为诗人助兴,更添了饮酒读书的兴味,随手进诗,天然现成。夏季农家园庐,清静恬静。诗里清朗的意境,是作者心境的外化。

  荒山趁机吟诵了《饮酒·其五》。

 &em[ẂẂẂ.YanQingCun.Com]sp;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

  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

  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

  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

  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

  可田道:“身在人境,却听不见车马的喧闹,因为心离世俗很远,自然觉得所居之地偏远了。真正的避世,不管身居何处,而是此心安处。篱下采菊,偶然之间仰头看见南山。夕阳西下,山间的烟岚缤纷如画,飞鸟结伴归巢,对此佳景,兴与意会,不觉沉浸在一片忘机的天真里。境与意会,最有妙处。”

  荒山点头道:“在作者的笔下,平常生活情境反复提炼,造境空灵安详,既展示了平常生活又暗示了诗人的风神和鲜亮的个性形象,人与境,合而为一。”

  “陶诗还有一个特点,你知道吗?就是组诗特别多。”

  “这个组诗,确实很有意思,你快说。”

  “组诗就是成组的诗,一个题目写了很多首。如果你偶然看见一个景物,引起了你的感动,刹那之间的一个感动,你也许写一首就够了。这一切是偶然的,无论景象、还是感受,一首就够了,把微妙的感觉说完了。组诗是有很深厚的感情,内心有很大的感动,一首诗说不完,所以才写成一组诗。陶渊明的一百多首诗里边,有很多是组诗,《形影神》三首是讲生死的问题;《归园田居》五首是写他回去种田;《拟古》九首是写晋宋易代的哀悼;《杂诗》十二首是写生命无常,在短暂的生命之中各种的杂感;《咏贫士》的七首是写对于“固穷”的持守;《读<山海经>》十三首是借着神话传说表现对世事的悲慨,等等。陶渊明的组诗都是写他自己内心的活动,是他思想、心灵、神、感情之间的活动,都是他所考量的人生的重要问题。陶渊明是非常有特色的一个诗人,他的诗文字都非常简净。”

  荒山听到简净,笑着道:“心干净有分寸才会如此练达,就如你总是推荐我读的《断舍离》。”

  可田道:“真谛相同。他的“简净”不是有心为之,而是“任真”,任凭自己最真诚的自然流露,如果情思是复杂的,在诗里边就把我的复杂表现出来,如果简单就是简单。苏东坡赞:‘欲仕则仕,不以求之为嫌;欲隐则隐,不以去之为高;饥则扣门而乞食,饱则黍以迎客:古今贤之,贵其真也。’辛弃疾赞:‘千载下,百篇存,更无一字不清真’。质而实绮,癯而实腴,看起来非常的质朴,它里边的情思、意念、精神、感情的活动是非常繁复的,看起来它没有什么辞采,死板地在那里,可是它实在是腴,腴是丰美,非常丰美的。陈后山赞:‘渊明不为诗,写其胸中之妙耳’。”

  荒山道:“文学要有一种感发的力量,才能动人。这感发的力量促使作者动笔,表现在作品之中,从而去感染激发读者。好的文学作品拥有最元气淋漓的感发力,感染激发读者,引起共鸣,才能薪火相传。”

  可田听了道:“不得了,你修养进步如此神速,怕将来富贵忘了我。”

  “哪里的话,勿相忘,勿忘我!”

  “假如将来真有不可阻挡的力量,你要抄写一部《法华经》弥补我?”

  “这么多字,工作那么忙,还要复习考试,会不会要了我的命?”

  “你的意思是?”

  “傻瓜,开玩笑呢,抄经的事的不会发生。我们一起来读陶渊明文集吧!别胡思想了!”

  可田和荒山,洗了手,擦干净桌面,点了檀香,把陶渊明诗集小心翼翼地摊开,两个人紧挨着共读,细细咂摸文意,繁华落尽见真醇,甘之如饴,又如清风拂面,人世的喧嚣嘈杂瞬间被屏蔽。

  窗外风声呼呼,漆一片,星月无光。室内,明亮的灯光照着,犹如白昼,檀香的烟雾,袅袅一线往上浮动,只能听到他俩翻书的窸窣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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